产品说明
七月的华盛顿,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来。国家广场上,星条旗在热浪中懒洋洋地摆动,游客们捏着九美元一杯的柠檬水,躲进帐篷的阴影里。就在这样一个本该属于烟花、烧烤和爱国歌曲的日子里,一场原本被寄予团结厚望的独立250周年庆典,被一句致命威胁彻底改写了基调。
七月四日晚,特朗普站上讲台。台下是国会山,头顶是烟花,身旁是一面面被精心陈列的历史旗帜。
这本该是一场关于回望与致敬的仪式,却在最后几分钟,被总统本人拧成了一场政治宣言。他先讲的是荣誉。
今晚与我们一同庆祝这场自由前进步伐的,还有一位荣誉勋章获得者——退役陆军上校帕里斯·戴维斯,他在越南以勇气赢得了永恒的荣耀。特朗普缓缓道来。
这位老兵曾率队突袭一百名敌方战斗人员,几乎所有人都断言他和他的小队完蛋了。然而,身负多处足以致命的伤,他救回了所有战友的性命。
那一夜,戴维斯上校站起身,向一面独一无二的旗帜敬礼——那面曾覆盖在亚伯拉罕·林肯总统灵柩之上、陈列于独立厅的旗帜。台下爆发出USA!USA!的呼喊。特朗普笑着补了一句:他看起来比我还精神。场上的气氛还是热的。
特朗普接着念出了一长串名字:戴维·克罗克特、怀亚特·厄普、安妮·奥克利、西奥多·罗斯福,还有那位西部传奇——水牛比尔科迪。这些都是伟大而有力量的人物。
他说,而他们那些同样了不起的后代,此刻就坐在观众席里。他们身旁,静静立着一面美国最早期的国旗之一,那面旗曾在1803年随刘易斯与克拉克探险队一路西行,见证一个正在扩张中的国家。
历史的画卷继续铺开。轮到肯·舒宾。1941年,他十九岁,在珍珠港的火光与硝烟里活了下来。日军的飞机把亚利桑那号等战舰送入海底,而他下定决心,要帮美国反击、要赢。
后来,肯驾驶B-29在太平洋上飞行,从战争的第一天,一直打到最后一天。他从头一天就在,一直到最后一天,直到敌人无条件投降。特朗普说,他等来了无条件投降。
104岁的舒布林上尉出现在现场,气色依然很好。他向那面曾随亚利桑那号一同沉入海底、又被那些不可思议的美国爱国者重新升起的旗帜敬礼。
特朗普把这面旗称作美国不屈精神的象征。紧接着是海军中尉阿瑟·罗斯。他曾指挥36艘登陆艇,是史上规模最大的海军编队的一部分。回忆起那个场面时,他给父母写了一封家书,只留下一句感慨:我们是怎样一个国家啊。
107岁的罗斯中尉现身现场,向一面被视作国家最珍贵财产之一的旗帜敬礼——那面旗,曾在诺曼底登陆日随第一艘登陆艇冲上滩头,引领第一批美军踏上欧洲的土地,最终击败纳粹法西斯。镜头再切换。
101岁的海军陆战队下士唐·格雷夫斯,硫磺岛战役最后的幸存者之一,也来到了现场。他向那面举世闻名的旗帜致意——81年前,他亲眼看着它在硫磺岛的荣光里被升起。USA!USA!的呼喊,一浪接着一浪。
特朗普还请来了NASA阿尔忒弥斯二号任务的成员。就在今年四月,这支机组刚刚完成绕月飞行,这次任务是阿波罗时代结束后首次载人重返月球附近,并刷新了人类飞离地球距离的纪录。
你们都认识这支机组了。阿尔忒弥斯二号,大家看看。是不是很了不起?他向观众介绍。铺垫了这么久英雄、历史与荣耀之后,特朗普的语气开始变化。两百五十年来,世界见过伟大的帝国、辽阔的王国、强盛的国家,还有那些可怕的暴君。他们来了,又走了。
他停顿了一下,但两个半世纪之后,这个美利坚共和国,依然巍然屹立。我们彼此相爱。今晚这一点显而易见。你们听说过一切都结束了。结果呢?你们回来了。
他继续说:这面美国国旗依旧骄傲、自由、美丽地飘扬。我们能兴盛、能繁荣,是因为我们的开国者伟大,我们的事业正义,我们的人民勇敢,我们的文化非凡,我们的命运由上帝书写。愿它永远统治。如果讲话在这里结束,这将是一场标准的独立日致辞——煽情、宏大、充满仪式感。
但下一句,把整场庆典的基调彻底拧了个方向。至于那些者的所有言论,他们没有一丝机会。连一丝机会都没有。我们不希望者出现在我们的国家。我们不希望自己成为那个地区的一部分。掌声、欢呼、USA!USA!再一次响起。
但这一刻,很多在场的观察者已经意识到——今晚的独立日,被写进了一份带有强烈党派色彩的政治宣言。
事实上,7月3日,特朗普在拉什莫尔山发表独立日前夕讲话,将称为美国自由的“致命威胁”;7月4日晚,他又在华盛顿国家广场的庆典中延续了产主义和反进步派的政治表达。
他起初以高调言辞赞颂美国例外论,随后话锋一转,直接抛出那句后来刷屏的表述:对美国自由构成致命威胁。
这是我们国家面临的最大威胁,甚至超过第一次世界大战、第二次世界大战、珍珠港事件,甚至9·11。
一句话,把两场世界大战、把珍珠港、把9·11,全都压在了这个词的下面。这样的比较,即便放在美国最热衷冷战叙事的年代,也堪称激烈。
这不是特朗普第一次使用类似措辞。但这一次的特殊之处在于,地点选在了一座纪念多位美国重要总统的国家公园。
而讲话本身,也明显偏离了福特、里根等历任总统在往年重大独立日庆典上通常发表的那种不带党派色彩、强调团结的讲话风格。
一些历史学者已经开始把这番表述与20世纪50年代的红色恐慌相联系——那是美国历史上一段并不光彩的时期,从华盛顿到好莱坞,被指控为者的人遭到迫害并被列入就业黑名单。节日的另一端,画风完全不同。
7月3日,纽约市长佐赫兰·马姆达尼在市政厅发表了另一套250周年叙事,与当天特朗普在拉什莫尔山的讲话形成鲜明对照。
他把美国描述为一个充满矛盾的国家,每天都在朝着其建国时所设想的完善状态努力。他还说:一代又一代以来,总有人告诉我们,当世界把人送到我们的海岸时,送来的不是最好的人。
这番话,显然是在回应特朗普长期以来对移民的批评措辞。马姆达尼还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那些美国立国所依据的理想,足以经受任何强势治理模式的考验,前提是人们愿意去追求它们。
一场生日,两种叙事。节日的另一个主角是天气。酷热席卷美国东部大部分地区,官员不得不反复提醒民众补水,并在必要时躲进有空调的场所。
费城取消了向独立致敬。华盛顿的大美国州博览会在下午提前关闭,直到傍晚才重新开放。
作为独立日固定节目的国会山第四日音乐会推迟开场,最终仍如期进行,出演阵容包括帕蒂·拉贝尔、特雷斯·阿德金斯,以及阿尔忒弥斯二号任务的成员。烟花在乔治·华盛顿故居弗农山庄的上空绽放。
由于极端高温,华盛顿原定于7月4日白天举行的独立日被取消,“大美国州博览会”也曾临时关闭;当晚国家广场讲话、音乐会和烟花活动仍继续举行。在国家广场,数百人顶着热浪凑在军机飞越的画面下拍照。
汗水在爱国色系的服装上留下深色痕迹。人群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2021年1月6日冲击国会事件的参与者格伦·布鲁克斯,此前已被特朗普赦免。
他对着记者说,自己很感激能参与这场盛大活动。而在美国另一边,太平洋西北地区凉爽得像是另一个国家,气温维持在华氏60多度,偶有细雨。
西雅图的世界杯球迷正等待着下周一美国队的重要比赛。附近伊瑟阔郊区31岁的梅根·库罗夫斯基牵着两只狗遛到公园,她对250周年的感受是积极的,还盘算着划桨板去看烟花。据我所见,大家都很期待庆祝这250周年。她说。但节日中的美国远远没有那么整齐。
一项四月发布的民调显示,大约十分之四的美国成年人对国家迎来250周年感到自豪,约十分之三的人形容自己的情绪是兴奋。剩下的呢?
可能是麻木,可能是疲惫,可能是别的什么。托皮卡的汽车技师乔·富夸—贝哈拉诺在自家生意火爆的烟花摊前说,让美国人依然出色的答案不是政治,而是韧性。我们都得想办法找到某种团结,不管是通过笑声还是坚持下去。
马萨诸塞州剑桥的研究助理克里斯蒂娜·周则说,她会尽量去想身边正在发生的事情,那样会让人感觉,这些事情多少还在我们自己的掌控之中。而华盛顿州纽卡斯尔的杰里·钦坦率得让人心酸——他此前甚至不知道美国正在庆祝250周年。
他和妻子担心医疗、健康和政治局势。我们是人,所以某种程度上已经放弃希望了。他说,只是觉得事情就是这样。
在国家档案馆里,参观者穿过圆形大厅,看着《独立宣言》《美国宪法》《权利法案》——顺便躲一躲外面的酷热。而回到那句致命威胁。
特朗普把抬到超过两次世界大战、超过珍珠港、超过9·11的位置上,这并不是一次单纯的意识形态表态。它更像是一种精心设计的政治动员——用一个抽象、模糊、又极具冲击力的词,把复杂的现实矛盾统统装进一个可以攻击的容器里。
问题在于,当一个总统在国家最庄严的庆典上,把变成万能靶子,历史提醒人们,这类修辞往往并不指向真实的外部敌人,而是指向内部的异见者。上世纪五十年代的黑名单风暴留下了怎样的伤痕,美国的社会记忆里并非没有档案。
值得注意的是,美国250周年纪念出现了两套并行体系:一套是由国会设立的美国250官方纪念架构,另一套是与特朗普政府紧密相连的自由250庆典安排。双方在资金、活动主导权和历史叙事上存在明显竞争。
前者主导了华盛顿的大部分活动,后者则负责多地的落球仪式,并将在洛杉矶举办一场音乐会。
连一场生日庆典,都被切成了两半。从纽约到华盛顿,从东海岸的高温到西北地区的细雨,从荣誉勋章获得者的敬礼到烟花摊前对韧性的追问——这个250岁的美国,看起来庞大、复杂、疲惫,也充满矛盾。
从新泽西西奥兰治赶来的迈克尔·德雷斯德纳夫妇说,他们的旅行团里既有人也有共和党人,我们都在这里,我们都热爱美国。这句话温情,但也脆弱。
烟花终会散尽。当致命威胁这四个字被写进独立250周年的官方记忆时,这场庆典留下的,或许并不是团结的余温,而是一道更深、也更难愈合的党派裂缝。

